摘要
我讨论了家具的历史、文化意义以及未来趋势。家具不仅作为支持日常活动的工具，还反映了人类物质利用能力和社会分化的历史。文章从古埃及时代家具的复杂化讲起，探讨了西方和东方家具历史发展的不同路径。另外，提到随着全球环境危机和技术发展，未来的家具将趋向生态友好、智能化和个性定制。
人真正的需求是很少的，而家具是其中一样。家具的定义有广义和狭义的分别。从狭义上说，家具是人类用来支持饮食、休息、储物和工作的家用工具 [1]。从广义上说，家具是衡量人类物质利用能力，以及社会分化程度的第一个标尺。在物质利用上，宇宙中 99% 的物质不能被人直接利用，因为它们要么是暗物质，不能被人眼看到，要么是气体，没有固定的形状和体积 [2]。从家具开始，如今人类能实现小到芯片对硅原子的利用，大到哈勃望远镜对 130 亿光年外光子的利用，尺度跨越了 36 个量级 [3, 4]。可以说，几万年来的智人史，就是一部人类指数级提高物质利用能力的文明史。而这伟大的进程开始于我们身边日用而不知的家具。家具，除了反映上述的物质文明外，还反映了精神文明。通过家具的选料、雕刻、线脚、镶嵌等构件，我们可以推测出所在地区和所有者的信仰、地位和喜好 [5]。稀有的材质、和谐的结构和优美的雕饰，使一些家具成为最早的奢侈品之一 [5]。综上所述，由于从看似简单的家具，我们可以窥见煌煌人类科技和文化的滥觞，因此我们有必要了解家具的简史。
家具的历史告诉我们，舒适从来不是一个静止的目标。自人类文明开始以来，人们就开始使用树桩、岩石和苔藓等自然物质制作家具 [6, 7]。考古研究表明，大约 30,000 年前，人们就开始使用木头、石头和动物骨骼制作家具 [7]。现存最早的家具是在英国苏格兰地区发现的石制橱柜、梳妆台和床 [8]，如图 1 所示。文明刚开始的家具都是就地取材，结构简单 [6]。
图 1，苏格兰斯卡拉布雷一所房屋中的带架子的梳妆台，该房屋大约有人居住于公元前 3180 年至 2500 年之间。
随着社会分工和财富的积累，家具变得日益复杂，东西方文明，由于地理和文化上的差异，家具史开始分野，形成各自的特色 [6]。
由于西方更靠近人类文明的最早起源地，因此西方家具的发展长期领先。西方家具变得复杂，是在公元前 3000 年前，从古埃及的早期王朝开始 [5]。在材质上，木质家具大量出现。木料主要是进口的杉木、黑檀木等。在结构上，木工技术高超，运用了镶嵌、拼接、榫卯、木钉、金属件等。在雕饰上，家具明显体现了古埃及人对永生的无限向往和对神兽的崇拜，比如使用了长生符、蹄形腿、狮子首。另外，金、银、宝石、皮革等珍稀材料，加上彩绘也作为装饰，实例如图 2 所示。
图 2（a）古埃及的折叠凳和矮凳。（b）图坦卡蒙的宝座；公元前 1336-1327 年；木材覆盖着金、银、宝石、彩陶、玻璃和青铜；高：1 米；埃及博物馆（开罗）。
随后，在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，国力的强盛，使得珍贵的青铜和大理石也被用来作为家具的建材。在那时的大多数家庭中，人们主要使用一种无靠背的凳子（Diphros），风格继承自古埃及，实例如图 3（a）所示。这种凳子没有靠背，有四条弯曲的兽形腿。除此之外，座椅还有优雅的克里斯莫斯（Klismos）椅子，有弯曲的靠背和腿，如图 3（b）所示。另外，值得一提的是，类似于现代沙发的多用途床，克莱恩床（Klinai）也出现了，实例如图 3（c）所示。
图 3（a）帕特农神庙的饰带上刻有诸神坐在 diphroi 凳子上的图案；妇女在家中也使用它们。（b）墓碑上刻有某人停留在克里斯莫斯椅子（klismos）上的图案，约公元前 410-400 年，现藏于国家考古博物馆（希腊雅典）。（c）献祭浮雕描绘了一场葬礼宴会，公元前 5 世纪。死者被描绘成一个英雄，躺在 Klinai 上。陈列在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。
后来，在基督教统治下的中世纪，人们采用一系列宗教雕像、花叶纹来装饰家具，比如说基督像、月桂叶、橄榄叶，实例如图 4 所示。其中，哥特式家具还有尖顶装饰。
图 4（a）哥特式餐具柜；1440-1450 年；胡桃木和镶嵌图案；147.3 x 317.5 x 63.5 厘米；大都会艺术博物馆（纽约）。（b）哥特式盒式抽屉柜（Minnekästchen）；约 1325-1350 年；橡木、镶嵌物、蛋彩画、铸铁底座；整体尺寸：12.1 x 27.3 x 16.5 厘米；大都会艺术博物馆（纽约）。
随着文艺复兴的到来，对古希腊罗马传统的发掘带来了设计上的爆炸性增长，从 15 世纪的意大利一直扩散到 19 世纪的北欧。以旧时的风格为基础，人们增加了大量华丽的装饰，比如镀金、卷轴文、复杂镶嵌，西方迎来了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，实例如图 5 所示。
图 5（a）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圆桌。（b）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椅子。（c）巴洛克风格墩桌；1685-1690 年；雕花、涂石膏和镀金木材，大理石桌面；83.6 × 128.6 × 71.6 厘米；芝加哥艺术学院 (美国)。（d）洛可可式边桌（带控制台的五斗橱）；作者：Bernard II van Risamburgh；约 1755-1760 年；日本漆器、鎏金铜和 Sarrancolin 大理石台面；高度：90.2 厘米；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。（e）路易十六风格的玛丽·安托瓦内特写字台；亚当·魏斯韦勒设计；1784 年；橡木、乌木和梧桐木贴面，日本漆器，钢，青铜镀金；73.7 x 81.2 厘米；卢浮宫。（f）路易十六风格折叠凳（柔韧）；1786 年；雕花彩绘山毛榉木，覆盖粉色丝绸；46.4 × 68.6 × 51.4 厘米；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。
在煊赫一时过后，像历史上的大多数反转一样，人们又回归了更为严肃的新古典主义风格，着重强调古希腊罗马的本色，实例如图 6 所示。
图 6（a）帝国办公椅；约 1805-1808 年；桃花心木、鎏金青铜和缎面天鹅绒内饰；87.6 × 59.7 × 64.8 厘米；大都会艺术博物馆（纽约）。（b）帝国玄关桌；1804 年 -1814 年；桃花心木、镀金青铜、凿刻镀金青铜和化石灰色大理石；91.5×154×73.5 厘米；装饰艺术博物馆（巴黎）。
在进入 20 世纪至今，一系列新材料的普及，比如塑料、钢铁、压合板、玻璃纤维，又迎来了现代主义流派 [9]。比如，大量采用钢铁和塑料等工业元素的包豪斯风格 [10]，还有玩世不恭的波普风格 [10, 11]。同时，在后工业时代，为了追求环境和谐和心理健康，以北欧风格为代表的生态设计和极简设计沿用至今。实例如图 7 所示。
图 7（a）包豪斯风格开创者沃尔特·格罗皮乌斯设计的扶手椅。（b）波普风格的巨形棒球手套沙发。（c）丹麦汉斯·韦格纳设计的叉骨椅。
至于东方家具，尤其是中国家具，独立于西方家具，发展出了类似又有自己特色的形式 [12, 13]。东方的家具大多只采用素色抛光木材，纯装饰性的金属支架很少见，通常也不覆盖软质材料。另外，东方家具通常尽可能的简洁和轻便。以上是东方风格的概观，下面，我们将综述其风格的具体演变。总的来说，家具风格的演变反映了我们起居方式的变化。从公元前 1500 年前，我们起居方式就分成，席地坐和垂足高坐。早期的席地坐，包括跪坐，是在没有架高的情况下，直接坐在地面或垫子上。席地坐从商、周、秦、汉，一直到魏，都没有太大的变化。在这一起居方式下，家具都是低矮型。主要的家具是席、床、塌、矮桌等，实例如图 8 所示。
图 8 古代壁画上描述人安坐在塌上或床上。
后来的垂足高坐，开始于东汉末年。随着佛教的传入，佛陀坐在高台，而非简单的垫子上的观念，也渐渐流行开来，实例如图 9 所示。因此高台开始被用来作为尊贵的座位来接待贵宾。到了南北朝时期，垂足高坐渐渐地在百姓中流行起来。高型家具，比如椅子、凳子，相继出现，实例如图 9 所示。在唐代，高型的桌案也出现了，实例如图 9（c）所示。但唐代是两种起居方式消长交替的阶段，席地坐依然存在。由于年代久远和家具多为木制，因此唐代及以前的家具很少保存下来。
图 9（a）现存洛阳白马寺中的释迦摩尼佛像。（b）南北朝时期的家具。（c）唐朝时期的桌案。
到了宋代，人们完全进入了垂足高坐的时期。得益于繁荣的商品经济，家具的造型已基本成型。宋代家具继承了五代游牧民族的风格，整体古朴、简洁，只做点睛之笔的雕饰，实例如图 10 所示。
图 10（a）河北巨鹿北宋遗址出土高桌。（b）南宋马远《西园雅集图》中的高桌。（c）南宋李嵩《听阮图》中的榻。
随后，我们就到了中国古典家具的高峰，明代。这是因为这一时期有大量木料精良、艺术价值极高的家具传世。这得益于明代商品经济的更大发展和海贸输入的大量硬木。这里，我们举出一个有代表性的例子，黄花梨四出头扶手椅，实例如图 11（a）所示。这把椅子不惜剖割珍贵的黄花梨大料，使得靠背板符合人体腰部曲线，给人舒适。另外，把坚硬的黄花梨做得如此曲线柔婉，让人惊叹。明代家具的高峰延续至清早期。
图 11（a）明代黄花梨四出头扶手椅。现藏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。（b）低背扶手椅，公元 16 世纪末至 18 世纪，黄花梨木。（c）明代紫檀灵芝纹画桌。（d）上海博物馆藏明代榻。
可惜到了乾隆年间，家具逐渐雕饰繁琐、用料沉重凝滞，实例如图 12 所示。到了半殖民地时期，山河惨淡，在西方家具的冲击之下，东方家具更是每况愈下。
图 12（a）清代紫檀雕夔龙纹床。（b）清代紫檀宝座。
在中国加入全球化的今天，家具业贯通东西，迸发出更大的生命力。经历工业化后，西方家具使用了钢铁、塑料和中性色彩 [14]。在结合了东方极简主义后，其中，北欧风格主导了当下的家具业 [15]。盛产木材的北欧，生产出来的家具以实用性、舒适性和极简主义文明 [15, 16]。比如叉骨椅（Wishbone Chair），这椅子采用了曲木扶手和纸绳坐垫，靠背是叉骨形或 Y 形，借鉴自明代椅子，如图 7（c）所示 [17]。同时，从 20 世纪 80 年代末开始，东方人在努力，使中式古典家具吸收现代设计和材料后，重新焕发生机 [18, 19]。在英国的 Samuel Chan 之后，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[18]。
未来的家具将向着生态性、智能性和个性的方向发展。首先，随着全球性的环境危机愈演愈烈，人们正越来越多地关注家具的环境影响 [20]。家具将需要在可回收材料、环保制造等努力实现碳中和的生态责任。与此同时，在必将到来的智能时代，家具将不再是静态物品，而是活跃的、实时服务于人的智能设备 [21, 22]。因此，未来的家具还需要融合充电端口、柔性电子材料、灯光和温控系统等数字设备。最后，家具将从工业时代流水线的生产方式重新回归从前的手工定制模式 [23]。未来的家具将帮助定义它的主人。
可以说，家具的未来已来，只是尚未流行。
参考文献
- "家具"，大英百科全书。
- 《我们的宇宙》（"Our Cosmic Habitat"）- 马丁·里斯。
- 《半导体物理与器件》（"Semiconductor Physics and Devices"）- 唐纳德·尼尔曼（Donald A. Neamen）。
- 《哈勃宇宙：哈勃望远镜和现代宇宙学》（"Hubble's Universe: Greatest Discoveries and Latest Images"）- 特伦斯·迪金森（Terence Dickinson）。
- 《家具：世界史》（"Furniture: A Concise History"）- 爱德华·卢西 - 史密斯（Edward Lucie-Smith）。
- 《家具史》（"History of Furniture: A Global View"）- 马克·希勒 (Mark Hinchman)。
- 《家具的历史》（"A History of Furniture"）- 奥利弗·布拉德伯里 (Oliver Bradbury)。
- 《旧石器时代的家具》（"Furniture of the Old Stone Age"）- 保罗·杰克逊（Paul Jackson）。
- 《现代家具：150 年的设计》（"Modern Furniture: 150 Years of Design"）- 查理斯·博伊斯（Charlotte & Peter Fiell）。
- 《包豪斯》（"Bauhaus"）- 马格达莱纳·德罗斯特（Magdalena Droste）。
- 《波普艺术和现代设计》（"Pop Art and Modern Design"）- 凯瑟琳·威尔斯（Catherine Weill）。
- 《中国古典家具》（"Classic Chinese Furniture"）- 王世襄（Wang Shixiang）。
- 《中国家具：一部历史与文化的解析》（"Chinese Furniture: A Guide to Collecting Antiques"）- 卡伦·玛祖拉蒂（Karen Mazurkewich）。
- 《现代家具：从工业革命到现代》（"Modern Furniture: Its Design and Construction"）- 诺曼·戴维森（Norman Davison）。
- 《北欧设计：简洁至上》（"Scandinavian Design: Beyond the Myth"）- 韦尔纳·费尔登（Widar Halén）和克里斯蒂安·赫尔曼森（Christian Hermansen）。
- 《极简主义家具设计》（"Minimalist Furniture Design"）- 约翰·波森特（John Pawson）。
- 《汉斯·维格纳：一生的设计》（"Hans J. Wegner: Just One Good Chair"）- 克里斯蒂安·霍尔姆施特德（Christian Holmsted Olesen）。
- 《当代中国家具设计：创新的浪潮》（"Contemporary Chinese Furniture Design: A New Wave of Creativity"）- 彼得·菲尔（Peter Fiell）和夏洛特·菲尔（Charlotte Fiell）。
- 《中式家具的现代转型》（"The Modern Transformation of Chinese Furniture"）- 马克·赫尔曼（Mark Holborn）。
- 《可持续家具设计》（"Sustainable Furniture Design"）- 特里·约翰斯（Terry Jones）。
- 《智能家具：未来家居的设计与技术》（"Smart Furniture: Design and Technology for Future Homes"）- 卡洛·拉蒂（Carlo Ratti）。
- 《互动家具设计》（"Interactive Furniture Design"）- 约翰·马修斯（John Matthews）。
- 《手工家具的复兴：从流水线到工坊》（"The Renaissance of Handmade Furniture: From Assembly Line to Artisan"）- 托马斯·莫雷诺（Thomas Moreno）。